那棵不结果的树

外婆家院子里有一棵枣树，长了三十多年，从来没结过枣。

每年春天，别的树都争着开花，桃花红得泼辣，梨花白得坦荡，连墙角的野蔷薇都要凑热闹。唯独那棵枣树，慢吞吞地冒几粒米粒大的花苞，风一吹就掉，像一场只下了半场的雨。到了秋天，枣子熟的时节，它依然光秃秃地戳在那儿，枝丫横七竖八，像一把散了架的旧伞。

我小时候问外婆：“这树是不是病了？”外婆正在择韭菜，头也不抬：“没病，它就是懒。”我又问：“那为什么不砍了换一棵？”外婆把韭菜根上的泥抖了抖：“它长它的呗，又不碍着谁。”

可它分明碍着我了。有一年秋天，我去够墙头的丝瓜，一脚踩空，摔了个屁股蹲儿，正撞在枣树的粗干上。我气得踹了它一脚：“没用的东西！”

外婆听见了，从厨房探出头：“你骂它干嘛？它听得懂。”我嗤之以鼻：“树哪听得懂人话。”外婆擦着手走出来，拍拍树干：“你天天夸它，它就长得好；你天天骂它，它就缩着长。你试试。”

我当然没试。谁会跟一棵树说好话呢？

后来我上了高中，寄宿，一个月回一次家。有次回来，发现外婆在枣树下摆了张小凳，凳上搁着一只粗陶碗，碗里是清水。我问这干嘛？外婆说：“夏天了，给它喝口水。”我笑她迷信。她不理我，自顾自地跟树说话：“天热，你多喝点。别急，慢慢长。”

我蹲在旁边看外婆。她满头白发，佝偻着腰，拿一把旧牙刷蘸着水，轻轻刷树干上的青苔。阳光从枣叶的缝隙里漏下来，碎碎地洒在她肩上。她一边刷一边念叨：“今年不结就不结吧，明年再说。你呀，就好好活着，给我遮个荫就行。”

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小时候问外婆为什么喜欢这棵枣树，她讲过一个故事。她说这树是她嫁过来那年种的，当时只当是个念想。后来外公去得早，她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，日子紧巴得像绷紧的弓弦。有一年春天闹虫害，院子里别的树都死了，就这棵枣树，叶子被啃得精光，可第二年开春，它又冒了新芽。“它陪我熬过了最难的那几年。”外婆说这话时，手放在树干上，像拍一个老朋友的肩。

我回学校那天，外婆往我包里塞了一瓶枣花蜜。我愣了：“这树不是不结果吗？”外婆笑：“是不结枣，可它开花啊。我每年都采它的花，就采一小把，兑在别的蜜里。你尝尝，有股青草味儿。”

到了学校，我拧开瓶盖闻了闻。确实有一股清苦的香，像下过雨的青石板缝里长出的草，不浓，但钻鼻子。

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，梦见外婆家的院子。枣树开满了花，米粒大的青白色小花，一簇一簇的，香味淡得几乎闻不见。外婆坐在树下，拿着一把蒲扇赶蚊子，嘴里跟树唠嗑：“你呀，别不好意思。不结枣就不结，开花也挺好。”

第二天醒来，我给外婆打了个电话。我说：“外婆，枣树今年要是还不结枣，等我暑假回去，我给它浇水。”外婆在电话那头笑了：“成。你跟它说两句好话，它爱听。”

我想，这世上有太多不结果的树。有人一辈子没考上名牌大学，有人一辈子没升上官，有人一辈子没攒下大钱。可谁说一棵树非得结果才有价值呢？它可能只是长得慢一点，可能只是把力气都花在了枝干上，可能只是想让路过的人多坐一会儿。它不结果，可它活着。它活着，就有人能在它底下喝一碗凉水，扇一把蒲扇，听一个老人跟它唠唠叨叨地说：“你呀，好好活着就行。”

好好活着就行。这话外婆对树说过，我也想对每一个觉得自己“不够好”的人说。